|
林沛理：谁来拯救香港电影？
2007-03-16
亚洲周刊／港产片迎合大陆及全球市场，却丧失自身特色而越显平庸。香港电影复兴，有赖自知自救。近年来有关香港电影业衰退的论述不绝于耳，其中主旋律便是：“拯救香港电影”（Saving Hong Kong Cinema）。在较早时候公布的预算案中，财政司长唐英年提出预留三亿元成立电影发展基金，以帮助中小型制作的融资和培训人才；特首曾荫权亦在施政报告中提出成立电影发展局的建议，最快会于几个月内落实。政府积极应对值得欣喜，但现在问题是，即使特区政府愿意挺身而出，做香港电影的“雷霆救兵”，它也要首先弄清楚，香港电影究竟出了什么乱子？ 当然，这个问题老早有了标准答案：盗版猖獗、人才流失、竞争激烈、政府的支持不足等等。这是一种从问题中寻找问题的惯性思维，除了将失败合理化，视之为理所当然，甚至无可避免之外，其实无助于问题的理解和解决。更积极、更有意义的做法，是从九七回归到今日十年来香港电影少有的成功，而不是它普遍的失败中，寻找启示和指引。原因是：只有这些今日被视为“破格的成功”（anomalous success）才可以照明香港电影的独特性格，并提醒我们回归十年来香港电影以至香港整个城市所经历的“范式转移”（paradigm shift）。 如果说近十年来最成功的两部港产片分别是零二年的《无间道》（卖座逾五千万港元）与零四年的《功夫》（卖座逾六千万港元），相信没有多少人会有异议。 两片的共通点是有一种建基于香港的独特文化身份与城市个性的“无法复制性”（irreproducibility）。《无间道》与《功夫》貌离而神合，殊途而同归；两者都对香港之所以是香港，即所谓“香港性”（Hong Kongness）进行了令人拍案叫绝的诠释。 《无间道》里面的刘德华徘徊于出卖与救赎、光明与黑暗和正义与邪恶之间。他最后能够化危险为机会，从万劫不复的边缘逃出生天，全因为他是一个一切以个人利益为依归的“自利人”（self-interested man）、“经济人”（economic man）和“理性人”（rational man）。反观梁朝伟饰演的警方?底，却因为感情用事，对他的身份和选择效忠的对象有不设实际的忠诚，只有落得悲剧收场。所以，刘德华而非梁朝伟才是《无间道》的真正主角：香港人在英国一百五十年的殖民统治下缔造了全球最富庶华人社会的经济奇迹，靠的不是开口闭口讲的民族大义，而是一种对自身福祉与经济利益的无法转移、赤裸裸的关注（fixation）。换句话说，刘德华与香港人的自我主义行为，都是出于一种内在的“经济理性”（economic rationality）。刘德华的悲剧，是在无间地狱里永远受“幸存者的负罪感”（survivor's guilt）所煎熬，而香港人出卖了民族自尊与殖民者进行“魔鬼交易”（Faustian deal），付出的代价就是真正、可靠的中国人身份的永远失落。 《无间道》是香港电影对香港人身份的沉痛反省，《功夫》却是周星驰对香港电影文化的热情拥抱和由衷歌颂。作为一个导演和电影创作人，周星驰对自上世纪五十年代粤语长片以降的香港电影的态度是：“它不但杀不了你，反而使你更强壮”（What doesn't kill you makes you stronger)。 虽然《功夫》的最大投资者是索尼（哥伦比亚）公司，它却是一部不折不扣“饮香港电影奶水长大”的香港电影。影片对粤语长片、武侠小说、邵氏电影与李小龙的指涉、挪用和致敬令港人看得眉飞色舞，更难得的是，它利用这些芜杂的材料塑造了一种无所顾忌的“功夫想像力”。简言之，一如《无间道》，《功夫》是一出只能够产生于香港的破格环境的破格电影。它们在本土及海外大受欢迎，再次证明了电影虽说是商品，但同时也是艺术；而电影艺术的普遍性总要以它的地域性和特殊性为起点和基础。 在全球化的亢奋和一心要打入大陆市场的野心的双重驱使下，港产片逐渐失去了它的特殊性与地域性??这也许才是香港电影长期积弱、欲振乏力的真正原因。■ 林沛理，《瞄》(Muse)杂志编辑总监，美国纽约Syracuse University香港中心客座教授，着有评论集《影像的逻辑与思维──从张国荣的生与死到张艺谋的真与假》(次文化堂出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