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京奧運已是一樁往事：從即刻滿足到即刻遺忘
2008-10-15
鐵板拍打水泥路面的聲音，嘈雜刺耳。三個工人扶著腳手架，用腳揣著白色鐵皮板，几下之后，應聲落地，接著是下一塊。這一塊塊鐵皮曾被拼接在一起，形成一個巨大的廣告牌，构成了一座尚未竣工的大╴的外牆。在過去的兩個月里，紅、藍、黃相間的噴繪廣告覆蓋在外牆上：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夢想。那時，北京像是個被彩紙包裝起來的大禮包，色彩鮮亮，嬌╴欲滴。路燈上，車站燈箱，工地的外牆上，到處是類似的廣告。華表、城牆、鳥巢与水立方体育館，是最常用到的標╴──它們象徵著傳統与現代交融的北京。 但如今，這些鐵皮板像是一具具死亡的軟体動物，╴放在一起，那些╴麗的噴繪廣告，早被撕去。如今人們談論的是，添加了三聚青氨的奶粉和金融危机。不到兩個月，奧運會已像是一樁╴史事件。在電視螢幕上，當回顧五月大地震場面出現時，則更是十足的陳年往事。至於，三、四月的西藏騷亂、奧運火炬傳遞，它們都曾吸引了整個國家的注意力，但現在像是不留痕╴的消失了。 或許人們已經叫嚷了很多年的速朽年代，但似乎從未像二零零八年這樣顯著過。一件接一件，每一次都╴据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然后很快就是厭倦与遺忘。最大的影響与最迅速的╴棄，是這個資訊泛濫的╴則。衹有影響最大才能╴据人們稀薄的注意力﹔衹有迅速╴棄，才能在清空頭腦，為下一次資訊爆發騰出空間。 一場惡性循環已經發生。資訊的轟炸，使得人們陷入疲倦﹔因此，衹有更令人震顫的事件出現，它才能引起人們的注意。時間的連續感也消失了，每一段則從其過去与將來割裂幵，每一段都像是自我封閉与自給自足的，時間的河流變成了一個個小池塘。閉上雙眼，回憶過去的几個月，很有可能，你能記憶起的都衹是一個個碎片，它們之間沒有邏輯關╴，你也很難從各自事件中，想到了什╴更深的含義。內心的疲倦、感受的無力，像是一种蔓延的病毒。 資訊革命對於中國的影響，比人們最初想像的要复雜得多。中國社會長期以來受困於資訊╴乏，政治權力控制著資訊渠道，而普通人對此深感無力，如果能獲得通暢的資訊，公╴會變得更有力量，中國社會將逐漸走向一個更多元的格局。互聯網精神，不正是反叛權威、多中心的代名詞嗎？ 但一切似乎并沒有那╴簡單。一些新的趨向反而越來越明顯的展現出來。更多的資訊并沒有使人們更幵放，反而可能更封閉了。資訊時代的令人反諷的現象之一，一條爆炸性的資訊獲得了全部的注意力，其他資訊反而被遮蔽了，我們以為接受資訊的渠道更寬了，但經常是更窄了﹔網路上聚集的輿論力量沒有轉化真正的社會進步，它經常是即興表演式的，它瞬間即逝，似乎是圍繞著媒体象徵而突然短暫的炫耀，參与者迅速在其喧鬧中獲得滿足，然后沒有興趣關注其持續性變化，這种即興式的介入，不足以塑造真正的社會運動，它是碎片化、單一化的﹔ 人們放縱自己的情緒，使得公共空間迅速私人化，一場私人爭吵、一种個人情緒，有可能迅速╴領整個網路空間，人們加入了一場自知毫無意義的群体游戲，而人們放任自己的理性的退化、思維的淺薄，而甘愿成為各种情緒的俘虜，衹期待在每一次資訊轟炸中獲得快感，其中的人們無法變成一個健康社會所渴望的公民，而經常成為了自我沉溺者…… 這些新的因素，使得對此刻中國的判斷，變得更加困難。公╴沒有變得更獨立，可能反而變得更容易被操縱﹔政治人物充滿姿態感的行為，輕易贏得同情，人們似乎衹喜歡表像﹔對於這個國家更長遠的思考，都讓位於短暫的需求，「即刻滿足」、「即刻遺忘」成為了整個社會的特徵…… 沒人清楚，這些新的社會特徵將怎樣塑造中國。但過去十個月的經╴，我們越來越成為一個沒有記憶的國家。它的影響是雙重的，一方面它可能使一個國家更強大。因為，它不太受困於內心的掙扎，它能丟掉所有的負擔，能對各种犧牲視而不見，充滿樂觀的持續向前﹔另一方面它也使國家更脆弱，它將很難從昔日教訓中獲取經驗，經常一次次的重复自己的錯誤，它也很難從╴史記憶中，提取出更深沉的智慧与情感，從而帶來真正的創造力。 不過，這种創造与毀滅的并存，一直是中國社會的重要特徵，人們總是生机勃勃的重新幵始。 許知遠，二零零零年畢業於北京大學，現為《生活》雜╴的聯合出版人，也是《金融時報》中文網的專欄作家。他最近的一本書是《中國紀事》。
| 
